梦想承载着许多美好的记忆

幽幽暗暗的長巷，淅淅瀝瀝的雨水，馬蹄踐踏過一地的污水、泥濘。生命的底層如地上那一灘爛泥，永遠不見陽光照耀的一灘爛泥……

    電影「天使的孩子」改編自小說「安琪拉的灰燼」，敘述二次世界大戰後一個北愛爾蘭家庭的故事，窮苦、飢餓、失業、酗酒、死亡是整部影片的基調。生命的陰霾像是愛爾蘭多雨陰冷、永無晴日的天候，沉鬱、悲愁、苦悶、掙扎。

    影片一開始便以回憶式的手法，敘述一個貧困的童年，小男孩法蘭斯的父親是北愛爾蘭軍人，母親安琪拉是愛爾蘭人，在戰亂中兩人偷渡到美國，因為貧窮困頓又沒有身分，被迫離開紐約，回到愛爾蘭。愛爾蘭人對北愛爾蘭有著強烈的種族歧視，因此，安琪拉的母親雖然接受了女兒歸來，卻對北愛爾蘭血統的女婿十分不滿。安琪拉的丈夫在愛爾蘭遭到排斥、奚落，甚至找不到工作，生活的窮蹇，再加上孩子接二連三的出生、害病、死亡，心情愁悶，整日藉酒消愁。安琪拉一家人沒有固定的收入，只能靠救濟金生活。

    「天使的孩子」整部戲的步調很慢，劇情沒有太強烈的張力，也沒有推闊鋪延的情節，所有的故事都纏繞在一個「窮」字，貧病交迫、死亡糾結。窮困中，自私、愚癡與無明雜織出時而清醒，時而沉溺的人性。清晨，安琪拉的丈夫滿懷著希望，梳洗著清淨的外貌出外謀職，一次次地碰壁使他懊惱、沮喪、羞愧，因為自覺無顏面對妻子、孩子，便酖溺於酒肆，以酒精來麻醉自己的神經、壯大脆弱的自尊。夜裡，他像個神智喪亂的醉漢，狂醉高歌、撲撲跌跌地回家，沉睡中的孩子，被吵醒了，見到父親那癡醉、顛仆、胡言亂語的模樣，既驚且恨。這一幕，幾乎是法蘭斯對父親最深刻的印象。

    雖然法蘭斯是如此厭惡那樣一個宿醉、癲狂的父親，但是，他內心卻又深愛著父親，父親清醒時，會帶著法蘭斯到鄉間野地散步、冶遊，對他講許多有趣的童話故事，對法蘭斯而言，那是父子間最珍貴的相處。他可以了解，父親心裡是痛苦的，失業、貧窮、種族歧視所帶給父親的難堪，使得父親必須依賴酒來忘卻生活中的種種愁苦。

    安琪拉所居住的髒亂的貧民窟，是住民們傾倒屎尿廢水的地方，多雨的天候使漏水的住屋如水塘一般，積水盈尺﹔寒冬裡，沒有柴火可以取暖的房屋如冰窖般寒冷﹔生活中食物的短缺，一家人經常處於挨餓狀態。那幽暗的污穢的畫面使人想到「地獄」，糞尿地獄、寒冰地獄、飢渴地獄，而安琪拉一家人彷彿永處地獄，無解脫時。

    貧苦人家多飢兒，安琪拉的丈夫無法找到一個穩定而足以安頓家計的工作，孩子卻是一個接著一個出生，四五張嘴巴嗷嗷待哺，脆弱的、撐不住的便回歸天國了。一個又一個的小木盒子，裝著早逝的小生命，一個洞穴、一坏黃土，就是一次輪迴。

    生命，在那樣一個可憐的家庭裡，似乎特別賤棄，死去的位置，隨著父母親的情慾，在不久之後，便又有一個新生兒填補。可憐的人們，看不到自己生命底層的懦弱與無知，只是隨著業力，不斷不斷的流轉。

    大環境的動亂是共業，而個人的墮落是別業。在個人的別業裡，大人們容易為自己設造地獄，而孩子們卻能在地獄中創造天堂。劇中有一位富有的「方太太」，她不但不能布施窮民，反而放高利貸累積財富，她的錢財並未為她帶來快樂與幸福，她幾乎沒有朋友，每天擁著厚厚的一本帳簿，過著獨身索居的生活。這位富有的婦人最後在豪宅空屋裡孤獨地死去，一屋子的財富什麼也帶不走，帶走的只有那些被利息逼迫得喘不過氣的窮苦人家的咒罵與怨恨。

    反觀，在孩子的世界裡就單純多了。法蘭斯雖然生活在如地獄般的困境中，卻能自尋樂趣，一顆破球就可以讓他和弟弟們玩得開開心心；偶而吆喝同伴到野地裡摘蘋果；在溪邊戳魚；或是偷偷鑽進別人家的牧場擠牛乳，都為他貧苦的童年帶來無盡的樂趣。尤其有一幕，他因傷寒住院，在醫院乾淨的廁所裡，他開心地坐在馬桶上看莎士比亞文集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那種苦中作樂且渾然忘我的情景，令人看得心酸卻又會心一笑。

    為了幫忙家計，法蘭斯幫人剷煤、搬煤，因為受到煤灰的薰染，法蘭斯差點雙目失明。不論多麼苦，他總是流露出一派天真、自信的笑容。聰明的法蘭斯，在老師的眼裡是個「心靈充實」的孩子，內心裡有燦爛的陽光照耀著。雖然他不能如老師的期許：「有學問的孩子就應該繼續上大學。」但是，他對自己的未來有所計畫，並且充滿希望。

    法蘭斯像一般孩子一樣，也會有放縱和犯錯的時候，篤信上帝的愛爾蘭人，到教堂告解是最大的救贖。有一次，法蘭斯與母親發生衝突，衝動之下打了母親一巴掌，他後悔、懊惱、痛苦，並覺得罪無可赦。他跪在教堂深深懺悔，當他將心中所隱藏的不堪、污穢的事情全部說出，神父告訴他：「只有真正相信上帝和自己的人，才能愛上帝所創造的一切。」那一剎那，法蘭斯獲得了救贖，他眼中充滿燦亮之光，那光芒是來自內心深處對自我的反省與覺悟。

    十五歲的法蘭斯，應徵了郵務員，他努力地工作、拼命地存錢，希望有一天能離開貧窮的愛爾蘭，到美國去開展新的天地。十六歲的法蘭斯，終於獲得了機會，買了一張前往美國的船票，在紐約港見到自由女神像的那一剎那，法蘭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生命的火炬，就此開始延燒。雖然，對於未來的新生活前途難卜，但是心中有夢，就會有美夢成真的一天。

    「天使的孩子」以一種反喻的手法來描寫生命。人生的無奈，通常被歸咎於外境，然而，是墮落的人性強化了外在環境的困厄。困頓的牢籠遇裡，所關著的永遠是那些宿命、怯弱、逃避現實、不思振作的人。

    佛經說：「境由心生」，天堂、地獄皆由心所造作，同樣的環境、相同的際遇，如果願意改變，地獄也能轉為天堂。法蘭斯努力地想改變環境，而懦弱的安琪拉，卻只能隨業流轉，永遠在地獄裡悲苦自憐了。

        在安琪拉的世界裡，生命是充滿無奈的，貧賤的一生，過著毫無尊嚴的日子，生活像是火焰中的一堆灰燼，沒有薪柴可以延燒。但是，法蘭斯卻在灰燼中見到星火，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火種，只要星火不滅，終有一天，能燃燒出希望的火焰。